黃銘昌很客氣,他要我為他的畫展寫幾個字。其實,從理論,從所謂的美學,或是從學院的觀點,這是很專業的學問,我絕對不是這方面的料子。但是有一個實際的例子,而這個恆久不變的例子,對我的創作,或是欣賞,它一直給了我很大的信心;那即是飲食與我們人的關係。

掀翻出箱底的童年記憶

只要是人,誰都離不開飲食,為了活命,一定得要持續地把一些食物填進肚子裡。這件事每一個人每一天都在做。條件好的,大魚大肉,條件窮困的人,甚至於到垃圾桶也想翻出一點什麼來充飢解餓。可是從某種層次上來說,有極少部分的食物專家學者,他們是專門研究食品營養,他們比誰都知道,食物裡面有各種各樣不同的蛋白質、脂肪和碳水化合物等等。並且他們也清楚這些營養的分子結構,這些是很厲害的學問,是絕大部分的人所不懂的。然而,不管是營養學家或一般人,大家都得吃。假定少數的營養學家,和一批討食的遊民,讓他們在同一時間吃一份台鐵便當。當然,營養學家可以從一個便當米飯的重量,還有其他菜的重量,算出它們的熱量,還有它能做的功能等等。最後每人都吃了這一盒便當,結果會不會因為對營養的認知差異不同,食物在他們的消化系統過程中,也發生攝取的差異?學營養的人完全吸收了,遊民吃了等於沒吃。當然不會是這樣。

我個人認為,為人生而藝術的理念,其所產生出來的作品,也不一定非得利用理論來詮釋它的價值,也不一定非得透過各種理論知識才能達到欣賞受益的效果吧。如果不是這樣的話,就不必在大庭廣眾的天地裡開畫展了。至少黃銘昌的畫,是老少咸宜,雅俗共賞的作品,這樣具有普遍性的作品,才能成為大眾素養的教材;社會是大眾形成的,如果大眾常有好的素養教材的話,社會的素質才會提高。倘若我們擁有上千的好手畫家,但是其作品不是一般人能懂,運氣好的人正好是畫家的朋友,你去看畫展的時候,他隨著你看畫,並且仔細地向你導賞,說這塊白色是代表什麼,那片彩度暗沉的黃又是代表什麼,又是表現派加上後解構主義……畫是用看的,也可以用心讀,有時畫家本身親切的解釋,反而令人愈聽愈糊塗。我說這樣的好畫家有一千個,這在社會上的比例密度相當高,但社會的素養,絕不會因為有這些難懂的畫作和畫家而提升。

一個人的成長過程,一直在累積記憶,到了晚期,這些記憶,也隨著生命一張一張遺忘,特別是愈近期的更易遺忘,問他昨天晚上吃什麼,他也記不清了。可是早期童年的往事,反而都記起來了;這種情形我叫它倒數遺忘。如果留在最後的記憶是人的話,大多數都是阿嬤和母親,如果留在最後的記憶是家鄉的景觀,以我這七、八十歲的人而言,那就是稻田,特別是即將收割的稻田。看了黃銘昌一顆一顆畫起來的一片稻田,一下子把我積壓在箱底的記憶都翻出來了,好溫馨,好親切,也莫名其妙地感動得不想有人打擾,好讓我一個人的心去翻滾。

彷彿母親說故事的聲音
我想起為小孩寫的兒歌,是站在麻雀的立場,看到即將收割的稻田高興地唱出來:七月天,稻子熟,一片稻子香又甜,

一塊田,兩塊田,田田連田到天邊。
太陽曬,稻穗黃,風吹稻田翻金浪。
你乘風,我破浪,黃金稻田吃又玩。
快來呀!快來呀!不吃稻子待何時,
吱吱吱,吱吱吱,吱吱喳喳吱吱吱。

如果我對稻田沒有深刻的印象和情感,就不會有這樣的想法和畫面。也因為有這樣童年深刻的記憶,讀了黃銘昌這一系列作品,我就想到小時候幾個小孩一道在灼熱的太陽底下,到農夫收割的稻田去拾穗,接著跳躍地想到米勒的《拾穗》,雖然他畫彎腰下去撿起的是麥穗,腦子裡就這樣串聯起來聯想。接著想到他的《晚禱》的教堂鐘聲,然而又從記憶裡接著聽到村子裡的廟宇在擂鐘擊鼓,我看到阿嬤放下編草鞋的工作,雙手合十,口裡念念有詞。
想像是一直飛越時空,每個人都有每個人不同的成長經驗,但是,我們這一代的人,稻田是我們共同的記憶。看到台灣現在的水田愈來愈少了,少到我們所謂的食米文化也逐漸地消失了。看了黃銘昌的稻田系列畫作,引起我個人內心繁雜的活動,說不定,有人說這未免離畫太遠了吧。不,這表示作品的豐富性,它能夠從它的表面形式上的構圖、色彩明暗、肌里層次等等的條件,除了表達直覺的美感之外,主要的是作者感情,那是作者自己不一定知道,這種東西往往成為該作品的生命。

說不定有人笑我自作多情,要看稻田,用相機拍下來的,不是更精準嗎?沒錯,但是腦神經科學告訴我們,人為的作品,和機器製作出來的成品,縱然是一模一樣的東西,經過腦的過濾之後,所產生的結果不同。舉個例吧:母親說故事給小孩子聽的同時,將母親的故事也錄音起來。小孩子直接聽母親說故事的聲音是往右腦走,如果讓小孩聽間接透過錄音機錄母親說的聲音,那是往左腦走。一邊能成為小孩以後的創造力,一邊是累積知識。同樣的,照片的稻田,和人畫出來的稻田,經過我們眼睛一讀,一個往左,一個往右。還有,照片的稻田是一閃之下完成,畫出來的稻田,特別是結了穗成了穀子的稻田,是畫家一顆一顆蘊育出來的。當然,畫出來的畫,能教人感動,那一定有他背後豐富的條件。黃銘昌就是這樣的一位畫家。抱歉,這完全是我個人的淺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