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畫就是畫,沒什麼好說的;」黃銘昌道:「我畫畫,就只是畫我所看見的光線、色彩和形狀罷了。」

這是典型的畫家之眼。

然而為光色所誘動、情不自禁的視覺又怎麼來的呢?就演化而言,就能推溯到五億年前、海底三葉蟲頂端凸起的向光細胞嗎?......渾沌天地,於是開了眼。

彷彿遵循自然神秘意旨、眼根與色塵間相互緣起的吸引,畫家阿昌眼轉瞬、閃亮,追逐生命旅程中流變的風景,手隨之而動。日以繼夜、年復一年,他無休止地揮舞畫筆,畫下千絲萬縷,要把視覺上的感動,編織成畫布上一篇又一篇的無言詩。

一方翠綠錦繡。關於「水稻田」系列

遠看黃銘昌的稻田油畫,是一方生機盎然的綠。那綠,正如人們駐足台灣田野、放眼阡陌,可以使人視覺憩息的綠。

近看,才驚覺這片屬於繪畫的綠中,蘊藏了極豐厚的比觸肌理和色調變化。

原來畫家經營稻田風景,是以細韌如針的貂毛筆,沾濃淡油料進行勾剔,竹株竹葉如國畫「撇樹葉」班描繪水道精業畫成的。畫家在畫布上,往往要經過數月工夫「耕作」,將千千萬萬筆觸反覆堆疊,才構成一張稻田油畫。

若說這農夫種田似的繪畫手法只限於寫實,並不正確。如在室當照明下,貼近畫面局部欣賞,那就全不是刻板的具象水稻了,放大的油畫筆觸好比帕洛克即具滴彩,充滿抽象繪畫式狂恣而富原始律動的生機。

這律人陶然忘我。

「說起來,水稻田其實是我童年的遊樂場」出生在花蓮瑞穗鄉的阿昌說:「田裡什麼都有蝌蚪、青蛙、泥鰍、黃蟲、蜻蜓、蝴蝶......是哪家的姐姐撐洋傘走過田畦小路?又是誰家孩子追逐黃狗,飛跑在春天翠綠的稻禾間?再看看,那男孩正是阿昌自己。

這便是畫家繪成的田園詩。

海。那汨沒心胸、無窮盡的藍。
關於「海看」系列

「讀花蓮中學的時候,從教室敞開的窗口,轉頭就可以看見海,還有大船緩緩駛入港口的風景。」阿昌追憶道:「放學後,我一溜煙就跑到海邊沙灘去玩了。」

東海岸的太平洋無邊無際,讓少年阿昌對浩渺的彼端興起無限幻想。

「法國、巴黎,我來了!」海風拂面,自幼熱愛美術的少年阿昌默默向大海發下誓願:有朝一日,願赴大海彼端、世界藝術之都巴黎習畫。

事隔多年,阿昌果然成了巴黎美術學院學生,並且在巴黎歷史性的文化區蒙巴納斯一躭就是七載。「後來看地圖,才知道當年我凝望的太平洋對岸其實是中南美,不是巴黎。」黃銘昌笑說。

留學歸國後的黃明昌,一改在法國長期浸潤的歐風技法,開始轉向於台灣亞熱帶的光、色與型;他是以前人所未有的嶄新筆法實驗入畫。由室內畫到室外,從靜物、人像畫道人物挑望水稻田,他也開始了「海看」系列。

如果說「水稻田」系列是溫婉可親的田園詩,阿昌所畫的海則是呈現出擴廖、深不可測、彷彿天與倒傾的蔚藍;再加上林投、椰子等煥發強韌生命力的海邊植物,以銳利枝葉切割天宇,這詠海之詩篇,就有追究生命意義的天問意味了。

「我愛南國濱海的椰子樹,」阿昌說:「他耐旱、耐鹹、不畏日曬雨淋。在海風吹襲下,柔韌的羽形葉搧拂飛揚,椰桿隨風舞動。彷彿隨時可以乘風而去,樹根卻依然牢牢抓緊大地。」

花蓮少年也正如椰子樹一般執拗、強韌,他在海邊盟誓:無論如何都要盡力做成一個好畫家。黃銘昌把他性格中執著的一面,充份表現在海濱海株不知名的草葉、以及大海的風浪波濤間。

母愛之秋。關於「人像」系列

《我的母親》這張畫乍看像一幀老照片,彷彿攝影師隨意按一下快門,「咯嚓」一聲,剎那間就把人物凝結在時空中了。

然而,它卻不只一個剎那,而是千萬個剎那─是畫家阿昌以無數細微的關照和畫筆點染組成的油畫肖像......

母親肖像大輪廓很單純。她端坐藤椅,寬大的腿股幾乎佔滿下方畫面。一雙手掌鬆鬆地筋肉、皺紋、繭胝,歷歷分明的記述了母親一生的操勞。

由畫幅下方暗影起始,母親輪廓由下往上收縮,畫面大結構就像一座平地裏拔升的寶塔,或可說是一座巍峨山丘。

視覺由幽暗往明亮攀升。仔細巡視母親所穿這一身灰藍色細花布的連衫群─蒼灰、淡藍、淺紫的色調彷彿天宇,而那星星點點的散布,則是底色間千萬朵蓮花和小白花圖案;印花布圖案如此繁密而又空靈無礙,便化做宇宙間的天體銀河了。畫家阿昌以無比的耐心,會成這一襲衣裳。

母親畫像的輪廓言雙臂外緣向兩間收縮,來到母親面頰和頭髮。淡淡微笑著,母親柔和的雙目凝望,這便是自山丘頂端,寮望世間遊子的慈愛眼神了。

「那年我回家鄉探望母親,她患肝硬化,已近生命末期。」黃銘昌追憶道:「可是那天她看起來精神很好,新做了頭髮,高高興興坐在客廳。我就替她拍了照片。」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 在母親去世前黃銘昌完成了這張肖像畫。雖然造型依據相片,落筆卻滿懷恩情記憶。她把母親的造型畫成了平地拔起的山丘,也是世間母愛的典型。

外在風景與心靈倒影。關於「心湖」系列

「太美的風景,我不敢輕易嘗試入畫。」黃平昌道:「深怕自己的涵養不構,把畫面表達成濫情和輕浮,那就不成藝術了。」
一九七七至八四年,阿昌留法期間作品,畫面往往壟罩一層憂鬱的灰色調,然而在冷寂的「巴黎閣樓」系列及「電話亭」系列中,卻淺藏年輕畫家激烈衝刺的實驗精神。當時她的創作速度很快,彷彿迫不及待要追上世界藝術的新潮。

到歸國前一年,他在「早安.巴黎」系列的窗景人物,筆調忽然沉緩下來;此時一份深思熟慮、典雅而封后的古典油畫風格開始發酵了。這應是他經常在羅浮宮欣賞文藝復興初期作品潛移默化的結果。

八五年回台灣,他定居新店、近郊最後一片水稻田邊的公寓。在此,阿昌放下了巴黎灰色調,重新在南國大氣氛圍中,找尋表達迴然不同光線、色彩與形狀的繪畫技法。

又一度,他由室內畫到室外─從「室內」系列、「遠晀」系列,畫到「水稻田」系列。比起在巴黎做美術學生的衝刺,此時的阿昌向一粒自異城飄回母土的種子;沉默、緩慢,身懷信心,要從豐沃泥土裏綻露向光的第一葉青翠,乃至於靜待有朝一日將紛繁綠艷遍覆整個大地。

畫家的筆沉緩,世界的變遷卻非常劇烈。半個世紀前的農夫,大概很難想像:祖先含辛茹苦、移一塊石筋,建成林立的高樓大廈的罷!?當「水稻田」系列創作成形時,新店溪辦水稻田風景已從窗口永遠消失。

黃銘昌遊歷亞洲,以追尋他所鍾愛的田園風光。多年來他足跡遍及印度、緬甸、泰國、越南、寮國、柬埔寨等地。特別是印尼峇里島,他一去再去,幾乎想要把遍布水稻田和椰子樹的鳥部村當作終老之鄉。

旅行中,黃銘昌拍攝下數不清的風景照;照片相當於素寫筆記,以待他日成為創作油畫的稿本。美麗的照片固然很多,但千中難以選一,因為這牽連到他對選取素材的嚴格要求。

能入選於繪畫的題材,不再於華麗或奇巧,他所挑選出來的構圖,必須能負載一份質樸而全面性的視覺。「純淨而耐看」是他繪畫上的重要追求。「如果內在情感不足、技巧不扎實,一昧追求外在美景。」阿昌說:「那就會把風景畫變成浮光掠影的沙龍照了。」

「心湖」系列中的「日出.漁歌」,在黃銘昌油畫作品中卻有點美德出人意料之外。

「那年的緬甸之旅。清晨往茵萊虎湖去的路上,我看到絕美的蘆葦湖景。晨光熹微、湖光粼粼,一艘小舟載著漁夫正向水中撒網,我簡直呆了。」阿昌追憶道:「剎那間,所有的美學,如同中國詩詞所形容,以及山水畫所講究的意境之美,全都實現眼前......朝陽緩緩升起,灰照湖光山色,我拍了成捲的膠片。」
膠卷沖洗出來了,美的正像得獎的沙龍照片。這些找片藝閣就是好多年。即便是阿昌在構思新作時常常會攤開這些照片反覆審視,但看看又收回去了。是什麼原因延擱他把美景轉換成繪畫呢?
「風景是外在的,」阿昌說:「繪畫則是內在的倒映,我在等待內心的成熟。」

二○○七年,阿昌終於畫成了「心湖」系列的第一幅作品《日出‧漁歌(一)》。

正如同朝霞山色倒映在如鏡湖水中,歷經歲月淬煉,畫家的心也澄平如鏡,如實映照了人生的旅途風景,這便是系列畫作被稱之為「新湖」的用意罷。

自畫像。關於《遠眺山谷的旅行者》

在黃銘昌己見自畫像中,要以《遠眺山谷的旅行者》藴釀時間最久,自我表述的意圖最強。

早在他巴黎留學期間,就已愛上了十九世紀的德國浪漫派畫家佛列德利赫。這位畫家作品中的風景闊寥悠遠,有一份宗教性的虔誠。阿昌特別喜歡一幅名叫《雲海之上的旅行者》的作品。畫中的旅人以背影佇立山巔,前方是萬傾雲海。

「旅行世界之後,來到此處,任由山光雲色包圍了身軀,」黃銘昌如此形容這幅畫中的意境:「此時的孤獨不是空虛,大自然的霞光見證了超塵絕俗、天人合一的幸福。」

其實,這也就是阿昌多年來孜孜於繪畫的追求了。

反覆嘗試,他終於把一次旅行印尼所得的印象畫成《遠眺山谷的旅行者》。

那是在印尼花島中部的火山湖前。清晨,山谷中的雲霧為朝陽所驅動,大片橫向流淌;畫家背身而立,凝望著瞬息萬變的光線、色彩和形狀。

「畫布的底色是深暗的,好像黑夜。」黃銘昌道:「隨著黎明天光,我用筆畫把畫面一分一分提亮。我以繪畫傳達我所看到的大自然,也是我對造化的頌歌。」

在浩闊天地之間,能夠活著、擁有視覺,在不可思議的緣起流轉中,享有眼根與色塵接觸的感動,也就不枉人世走此一遭了罷。於此,畫家向美致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