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銘昌畫畫,經常徹夜不眠。這些年來,他作畫的題材幾乎都是亞熱帶的田野,一大片一大片綿綿不盡的秧苗,一簇簇香蕉樹散蔭在農地之間,使人一進入他的畫室就立即沐浴在溫馨的清新之中。銘昌就這樣沒日沒夜地整個人自在地在這樣的一片盎然中陶醉著。也許正因為陶醉,一片秧苗一個接一個畫下去時就會花掉他好幾個月的時間。他一筆一筆、全神貫注地描下去,便不時引發出朋友們的玩笑:「阿昌,稻子早就應該收割了,你怎麼還在這裡插秧?」其實在他投入繪畫之中的時候,他不僅對待水稻田如此,即使普普通通不起眼的事物,他也會非常細心地面對它們,好像要在他們身上探尋某些秘密。在繪畫的朋友之中,有兩個人常被人認為他們之所以畫畫,與其說是在從事技術的創作,不如說他們是經由畫畫在從事修行。這兩個人,一個是奚淞,一個是黃銘昌。這樣的解說,就奚淞而言,幾乎是每一個人都會認同的。多少年來,奚淞住在鄉野的新店,每天面對身邊的平凡事物,把自己引入一個寧靜的世界之中,並經由一筆一畫劃,把自己從紊雜的不安中,努力著內心的自在和平衡。對他而言,不僅他的繪畫,就連他的書法,也一一成為安詳的存在。就此而言,說他的工作是一種修行,真是非常恰當。但是對於黃銘昌而言,他的好動,他的活潑,他的爽朗和永遠長不大的孩子氣都處處與「修行」毫不搭調;但是,正基於這些性格的本質,我們也會在其中見到他在努力著探索些什麼。在他自述的繪畫歷程〈耕一方心田〉中,他就坦然地說過這樣的話:


我出生、成長在東台灣花蓮瑞穗鄉,當地背倚海岸山脈,面向太平洋,是一片宛如世外桃源般的農村。今天我所以愛畫稻田、愛畫海,心中有一份「豐饒之海」的寬闊意象,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了。


正由於這樣的生命的根源,於是他便隨之在那些每一事物中都領受到「家鄉的豐美」和「強韌的生命力」,即使在極纖細的地方,也不容許自己去忽視它們,簡化它們。由此而見到每一個細微的地方,也讓人領受到生命的欣喜。

因此,就在我此時回想銘昌的畫。讀著他自敘的文章時,我就立刻感到文學語言的不足。為了敘述的方便,他用「它」來指涉他故鄉的事物,然而在我感覺中,阿昌的心中,那些事物(甚至那裡的一草一木)實際上已經成為他的朋友和親人,於是便覺得他在敘述中的「它」,應該改成「他」才好。及至於在他把那些稻田、那些草木呈現在畫布上時,綠意一片,大氣盎然,處處散發出神奇的光彩,便覺得那些「它」似乎應該改用「祂」字才適合了。

在這裡,我說出這樣瑣碎的話,並不是用來作為對阿昌作品的門面話,而是想用最簡單的語言,來認識他在繪畫上所呈現出來的歷程。他的成長是從鄉土的世界起步的,這就必然會讓人從幼小之時,即感受到自己是與四週的一切結合在一起的。「民胞物與」是知識人說的話,事實上那卻是農村社會中最真實寫照。在這一生長的環境中,人們是不懂得甚麼美學的,他們只曉得甚麼是和諧自在。於是一草一木的生長變化便一一在他們心中衍發成為童話和神話,衍發下去,便一一成為他們崇敬的宗教,這樣以來,原本單純的事物便會讓人感到一一有了活生生的生命,在物我相互融合之中,便使得整個世界孕發成為詩的世界。沒有這些,人是沒有創造力的。

在我們所能見到的阿昌的最早的作品中,我們就已見到那些水墨作品中他在事物中所流露的關懷。在《九份石階》和《汐止磚場》中,那裡所顯示的已不只是單純的景象,而是在那些淒冷的景象中讓人感受到難以為懷的孤寂。這孤獨可以導致他的轉向,他可以跟著學院派的流風投入世俗的藝術需求中,讓自己作一個,適應小市民庸俗的畫家。但是他不是這一類人,他要忠於自己。

而後在他進入大都市,特別像巴黎這樣的世界中,更讓人經由他的作品,見到他的孤獨。阿昌是一個非常用功的人,在巴黎高等美院,他是一個用功的學生,而在巴黎的各種美術館,也提供他很多學習的經典。然而戰後的巴黎,仍然存留著詩人波特萊爾在《巴黎的憂鬱》所殘留的蒼白。在那裡,他努力作畫,想在那世界的日常事物中抓到某些真實。巴黎是一個歷經滄桑的老城,面對它們,他就努力地經由事物中所呈現的光線去進入它們的世界中。這時期他花了很大的功力去處理白色的運用,他畫樓梯、天花板、半開的門、單薄的窗,孤單單的一張椅子,每一幅都顯示出「力」的所在,但卻也讀到難以言說的寂寞。當我第一次看到他那幅《門》的半開的場景時,立即想到老友黃荷生在那一時期所寫的幾句詩:


門被開啟
被不知何處吹來
吹向何處的風



人如此的茫然,想見一個在農村長大的少年如何能夠在那樣西方的城市紮下根來?當代的西方文明,實在不如給予他安身立命的所在。

在那個時代,很多畫家便努力投入抽象畫的創作中,有的則走向完全客觀的寫實。當我問起他為何不能在這兩條路中,找尋一條來走呢?他回答得很簡單,他既不能遠離塵世經由色彩、線條進入形而上的世界,也無法完全把自己孤立於現實之外只一心一意地臨摹世界的景物,這樣一來,自己的生命恐怕也會一天天乾枯起來。

就如此地,黃銘昌從巴黎返回臺灣。這不是世俗的落葉歸根,而是老老實實地經由藝術的反省,尋求人生的方向和生命尋根,他並不隱居於花蓮鄉間,到經常往來於印尼、印度、東南亞一帶沒有被工業文明污染的地方。他雖然個性好動,卻一直循著釋迦當年走過的道路,去尋求生命的寧靜。這些年來,他沒日沒夜地在他田園的世界裡,讓人在一片片葉子上,一波波水紋上,在綿綿不盡的陽光的燦爛中領受生命的喜悅,卻也在這些喜悅之中不時地流露出些許的憂鬱。那就是西方哲人們所擔心的,在高度工業文明和消費文明下,人的整個心靈「失去家園」,一個個變成沒有氣息的物品。不知阿昌的作品能不能經由藝術的功力,對當前的人世有所啟發?

阿昌要我為他的畫寫幾句話,我想到的就是這些。